作者:侯慧静,李晨阳 来源:中国科学报 发布时间:2026/4/10 16:0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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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准“生态位”,张劲硕的科普长期主义

很多人对张劲硕的认识,是从一张“左一博士”梗图开始的。

2015年,张劲硕和东非黑白疣猴的一张合照走红了。照片本身并不算太新奇,但下方的图注却令人喷饭——总共一人一猴,编辑贴心地标注了“张劲硕博士(左一)”。网友纷纷打趣:你不备注一下,我还真看不出来呢。张劲硕倒觉得没毛病,回应道:“我有肖像权,那只东非黑白疣猴也有权申诉”。


“左一博士”的称呼源自该照片下方的标注

光阴荏苒,岁月改变了那张照片上青涩又透出一丝淘气的脸,些许白发漫上了两鬓。当年的国家动物博物馆“网红”馆员早已成为馆长,随着博物馆客流翻倍,各种科普邀约增多,他每天的事务越来越繁忙。但始终未变的,是他对科普事业的热爱。

迄今为止,张劲硕已发表500余篇科普文章,参与录制400余期电视节目,每年在馆内外开展近百场讲座……凭借在科学传播与科普基地管理领域的长期坚守,他荣获2025年度“中国科学院先进个人”称号。

热爱驱使,走向动物学

说起张劲硕与动物的缘分,要回溯到20世纪80年代,他的童年时期。

那时他住在天坛公园附近,旁边就是北京自然博物馆(现国家自然博物馆),从附近的天桥商场站搭乘15路公交车,一路坐到底,就是北京动物园。儿时的张劲硕,就这样日复一日丝滑地穿梭在北京的公园、博物馆和动物园之间。

尽管还是个孩子,他却敏锐地感知到周遭浓厚的科普氛围。“那时中国科学院很多老一辈科学家们,常常在北京少年宫或海淀科技馆给孩子们授课,我也因此听过郑作新、王林瑶、刘举鹏等老先生的科普分享,这些宝贵的经历,对我影响很大。”张劲硕说。上高中时,他还直接跑到中国科学院动物研究所,敲开过张广学院士的办公室大门。

张劲硕不仅喜欢动物千奇百怪的外形,还对专业的动物学知识很敏感。逛动物园时,他会带上一个本子,一字一句地抄写动物介绍的名牌,看《动物世界》和科普读物时,会刻意去记动物的学名,甚至能记住其中提及的科学家名字。

积累了越来越多的动物知识后,他开始尝试写科学小品文,一边看其他人的科普作品,一边从中学习写作技巧,10岁就给《北京晚报》投稿。

他还经常给科普杂志挑错。《大自然》杂志的主编王珏看到有这么个爱“较真”的孩子,干脆把还没正式出版的样张拿给他挑错。就这样,12岁时他就成了《大自然》杂志的审校,不仅检查表述错误,还从自己的视角出发,判断科普文写得是否通俗易懂,进而决定“中稿”还是“毙稿”。“我甚至因为行文生涩而否定过大专家的稿子。”他笑道。

科普不仅为他打开了一扇认知自然的大门,也悄然间转动着他的命运齿轮。高中时,父亲给张劲硕订阅了《中国科学报》。他被报纸上连载的亚马逊野外考察专栏《来自努里格生态站的报告》深深吸引了。

他给专栏作者、当时还是动物研究所研究员的张树义写了一封长信,意外收到了回复和见面的机会。本科期间,他成了张树义的“客座学生”,跟着课题组钻山洞、寻蝙蝠。他在野外考察中,还发现了中国哺乳动物新种“北京宽耳蝠”,成为国内少数为哺乳动物新种命名的研究者之一。


在塞舌尔群岛近距离观察白顶玄燕鸥。

打破常规,创新科普形式

2010年,张劲硕即将博士毕业。像很多处在这个阶段的人一样,他对未来要走的路充满迷茫。

恰逢此时,动物研究所管辖的国家动物博物馆刚刚向公众开放,馆内百事待举,而且极度缺乏专业科普人员。张劲硕毛遂自荐,申请去往国家动物博物馆承担科普工作。

入职国家动物博物馆后,他将早年的积累与奇思妙想倾注其中,进行了很多打破常规的尝试。

例如,他将开馆时就有的传统项目“博物馆奇妙夜”升级,切断常规照明,用手电筒探馆,营造浓厚探险氛围,还允许游客在博物馆搭帐篷、带睡袋过夜。为了让活动更好玩,遇到特定的节日,他还会带着同伴一块做主题性质的奇妙夜。比如在万圣节,他还演过吸血蝙蝠。


带队野外科考研学活动,摄于南美洲加拉帕戈斯群岛。

早在读研究生时,张劲硕就曾经和两个好朋友,研究植物学的史军,以及研究天文学的虞骏,带孩子到北京周边山区开展综合科考。

他要求孩子们像真正的科研人员一样完成任务:在野外收集数据、做小课题,最后还要经历一场有模有样的“答辩”。他坚持授人以渔,告诉孩子:“你掌握方法以后,就可以成为一个小小科学家。”

到国家动物博物馆后,他把当初的这一形式进一步发扬光大,他们带孩子研学的地点从北京延伸到广西、云南、陕西等地,现在甚至推出了30余条环球野生动物科学考察路线。

科普的难点在于打破高高在上的壁垒。“科学是很形而上的东西,离公众很远。”张劲硕深知,“我们必须拉近科学与公众的距离。”

为此,他不断尝试相声、话剧、电视节目等形式,致力于把科学内容变得“好玩一点,再好玩一点”。

找准“生态位”,做科普的长期主义者

张劲硕年龄不大,却俨然是国内科普界的一员“老将”了。早在2010年,他就是微博上拥有五六十万粉丝的科普“大V”,每天在账号上为网友解答各类动物问题。然而,当短视频时代呼啸而来,曾经走在互联网科普最前沿的他却选择了后退。

“用动物生态学中的概念讲,我有自己的‘生态位’。”他对《中国科学报》说。

所谓生态位,是指在自然界中,每个物种都有自己的功能位置。

在他看来,在短视频的赛道上,已有许多年轻的科普创作者做得风生水起。与其内卷竞争、重复发力,不如守好自己的特色和责任。

他带着团队去对接更宏大的社会需求,参与到大熊猫、东北虎豹、武夷山等国家公园的科普场馆规划与自然教育设计中——依托专业平台去做更厚重的科普基建,这是他为自己,也为国家动物博物馆选择的生态位。

一次偶然的机会,他的一场科普讲座打动了当时主编小学科学教材的郁波。借着这个契机,张劲硕跑到郁波办公室探讨教材的修订方向。

恰逢小学科学课程迎来改革,起始年级从三年级提前到了一年级。但在张劲硕看来,让孩子过早接触严苛的科学概念“是违背人性的”,他力主在低年级引入更重自然体验的“博物学”内容。在他的推动下,博物学的种子被悄然埋进了小学生的课本里。

翻开一年级科学教材的第一页,“怎样成为珍·古道尔”的内容,正是出自张劲硕之手。张劲硕希望通过教材,让孩子们心中自然萌生出探索自然的渴望。


在博物馆策划科普活动,讲述张劲硕和书的故事。采访对象供图

张劲硕还将科普的“长期主义”投射在团队体系的建设上。

在国家动物博物馆,有一些负责带活动的年轻馆员。为了让这些年轻人有更长远的发展,张劲硕像带研究生一样严格要求他们。他经常鼓励年轻馆员写文章、开专栏、做翻译,并要求他们必须将成果落在正式出版的刊物上。

“谁也不是天生就会写,谁也不是天生就会讲。”为了给年轻人历练的空间,曾经活跃在公众视野里的“左一博士”开始刻意往后退。面对出版社的站台邀请,或是馆内读书会、科普讲堂等品牌活动,他常常将策划和主持的机会交给年轻人。在张劲硕看来,科普人才队伍的建设是一项长期事业。主动让渡舞台,把年轻人培养成名师,打造出新的科普IP,不仅能让他们延续科普工作,从长远来看,更是对国家动物博物馆整个科普平台的有力反哺。

张劲硕坦言,他从未刻意去追求各种荣誉,但“当你坚持做自己喜欢的事时,那些东西反过来都会找你。”

如今,这位每天辗转奔波的忙碌馆长,还会抽空在旧书堆里“捡漏”,偶尔淘到一本八九十年代老院士的签名科普读物,就能让他高兴很久。在那些翻阅旧书的安静片刻里,那个曾经挤上15路公交车去动物园抄写名牌的少年,似乎从未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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