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成华 来源:中国科学报 发布时间:2026/11/3 7:34: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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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工智能时代大学的核心使命是培育判断力

不久前,美国康奈尔大学“美国大学未来委员会”发布了一份长达238页的报告《美国大学的未来》(以下简称《康奈尔报告》)。这份由18位教授历时一年、听取6000余名利益相关者意见形成的文件,引发了美国高等教育界的广泛讨论,因为它给出了一个值得深思的判断:大学不应再把“传授知识”当作核心使命,而应以“培育健全判断力”为首要目标。

这份来自美国常春藤盟校的“自我审视”对中国大学同样具有参照意义——当人工智能(AI)使“知道什么”变得廉价时,“能判断什么”就成为了人才的分水岭。

AI时代判断力何以不可替代

《康奈尔报告》将判断力定义为“在没有标准答案、规则无法直接适用,以及不同选择各有代价的情况下,能够定义问题、识别可靠信息、权衡取舍,并作出负责任决定的能力”。这与批判性思维、反思能力有细微却关键的区别——批判性思维侧重对既有论证的审视,反思能力侧重对自身经验的回观,而判断力指向在不确定情境中作出选择并承担后果。

古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在《尼各马可伦理学》中,将有力量而无判断力的人比作“盲行的巨人”,其力量反而放大了无知的破坏力。今天,AI恰似这样一个没有判断力的“巨人”,缺乏判断力的人使用它可能会带来巨大风险。

由此而来的问题是,判断力是可以“教”的吗?

在笔者看来,如果判断力意味着在规则不适用之处作决定,它确实无法通过传授规则灌输,但这并不意味着其不可培育,只是教学必须换一种形态——判断力不可“灌输式地教”,却可“情境化地育”。

从这个角度讲,大学的任务要从“讲授知识”转向“设计判断情境”,让学生在教师引导下,面对真实或模拟的复杂问题,完整经历从犹豫、试错、修正到承担后果的全过程。这对教师自身提出了远高于讲授的要求,教师须先成为“反思性实践者”,方能成为判断情境的设计者。

AI的普及正在放大情境化教育的紧迫性。康奈尔大学校友、美国波莫纳学院院长斯塔尔的观察为此提供了注脚:“我的学生在西班牙语写作中表现完美,但课堂对话时却几乎说不出来。”“哑巴外语”在AI之前便已经存在,AI的普及进一步放大并掩盖这一断裂——写作的完美产出遮蔽了口头能力的薄弱。AI没有降低知识的重要性,而是改变了知识的角色,它从教育的“目的”变成判断的“素材”。

判断力培育的多重困境

当下,AI已深度嵌入大学学习,但判断力培养尚未获得系统回应。这背后更深层的问题在于,认知外包之所以难以逆转,不仅因为技术便利,更因为它嵌入了一套资源紧张、评价滞后、文化惯性相互强化的制度系统之中——资源紧张使教师无力设计需要个别化反馈的判断情境;评价滞后使学生缺乏发展判断力的激励;文化惯性则使“标准答案”成为师生最省力的共同选择。它们相互强化,共同构成了判断力培育的系统性约束,并通过层层传导具体表现为以下四重困境。

一是认知外包下的判断力训练缺失。判断力培养需要认知摩擦,但AI消除了这种摩擦。它将假设、检索、推理、成文等环节取消的同时,也使判断力的训练过程缺失,让使用者生成“已掌握”的错觉,诱发元认知懒惰。研究显示,AI辅助写作后,使用者的内容回忆失败率高达83.3%,撤走工具后,他们的表现反不如未用者。

二是规模化教学下的资源紧张。中国高校生师比较高,课堂规模大、教学以讲授为主,“设计判断情境”的教学形态难以大规模推广。而判断力的培育恰恰依赖反馈、对话与个别化指导,这正是教学资源配置中最稀缺的部分。

三是重结果轻过程的评价机制。传统评价体系以分数和成果为核心,考核验收侧重成品,而提问、找证据、修改、解释结论等判断过程被忽略。标准化考试多考记忆与常规计算,这恰恰是AI的强项。当人人都能借AI产出正确答案,考试便无法区分“真正学会”与“善用AI”,以结果正确性为核心的评价体系由此失去区分度。

更重要的是,当评价侧重以“完成任务”而非“发展能力”为标尺,学生将理性地选择使用AI的绩效策略而非认知投入。

四是“标准答案取向”的文化惯性。长期以来“老师告诉标准答案、学生接受标准答案”的模式已形成深层认知传统,“判断”往往被理解为“在给定选项中作出正确选择”,而非“在没有标准答案时定义问题、权衡取舍”。在此文化土壤中,AI的“即时解答”与文化惯性中“寻求确定答案”的倾向高度契合,使认知外包从可能变为必然。

从“交付型”走向“培育型”

《康奈尔报告》用“交付型教育”概括了美国本科的现状——学生支付学费,大学授予文凭,学生用文凭换取工作。该报告披露,有83%的学生将“价格”视为择校的首要因素。

价格敏感只是交付逻辑的经济表达,它在学术上的对应物是对知识冒险的回避,选课求稳妥、作业求标准、风险求规避。中国大学同样面临“学历信号”与“能力培养”之间的张力,高考的筛选功能、就业市场的学历门槛、家庭对“稳妥路径”的期待共同塑造了更务实的“交付理性”。

相比之下,培育型教育的核心不是完全否定“交付理性”和知识传授的价值,而是改变知识在教学中的位置,从被交付的结果变为判断力培养的素材。判断力培养不能停留于个体自觉,须以制度层面的系统设计加以回应。

首先,认知训练从“认知外包”转向“认知摩擦”。制度设计上应明确AI使用的边界与阶梯,可探索设置AI使用阶梯。例如:L0(无AI)要求学生亲历检索、推理、成文等认知过程;L1(AI辅助)允许提纲和资料检索用AI辅助,但必须标注;L2(人机协同)阶段,AI生成后由学生核验、质疑、重写;L3(AI批判与共创)则是把AI输出作为批判对象,分析其偏见与局限。这样做,可以使AI从“替代者”转为“对话者”“协助者”和“共创者”,通过保留必要的“费力”环节,为判断力保留训练空间,让判断力在真实认知摩擦中得以生长。

其次,教学形态从“知识交付”转向“情境设计”。《康奈尔报告》提出强化项目式学习,让学生在真实任务和不确定情境中训练解决问题的能力,这提示我们判断情境不应是课堂的点缀,而应成为教学的主结构,知识在任务中被调用,判断在取舍中被生成。我们可让AI承担知识传授、作业批改等重复性工作,使教师将时间和精力配置到情境设计、个别化反馈与深度对话上;同时借助AI助教、虚拟案例库等手段,在低边际成本下扩大“判断情境”的覆盖面,缓解生师比约束下个别化指导的稀缺。

再次,评价机制从“结果正确”转向“过程可见”。《康奈尔报告》发现,用人单位更重视判断力、适应不确定性、沟通和应对失败的韧性,而这些特质要求我们把过程评价、增值评价落到判断力这类“难以量化”的能力上,将提问的质量、证据的甄别、论证的演进、结论的解释与反思纳入考核,通过过程档案、口头答辩、修改轨迹等方式,使判断过程本身成为评价对象;同时改革标准化考试结构,增加无标准答案的开放性任务,恢复评价的区分度,从激励结构上引导学生由“绩效策略”回归“认知投入”。

最后,文化取向从“标准答案”转向“开放探究”。在课程与课堂中常态化地引入开放性问题、多解情境与价值权衡,鼓励教师以“共同探究者”而非“答案权威”的角色出现,使“定义问题、权衡取舍”取代“寻找标准答案”成为教与学的默认取向。唯有这种文化真正生长起来,“交付理性”才可能让位于“培育理性”。

为此,大学需作出主动选择,不是让AI继续放大知识外包的惯性,而是将其作为杠杆,撬动认知提升、资源重组、评价转型与文化更新,使判断力在大学中获得系统而有益的培育。大学能否回答好“判断力”这道考题,关乎的不仅是教育质量,更是一个国家在AI时代的思维品质。

(作者系浙江大学北京研究院副院长)

《中国科学报》(2026-11-03第3版大学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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