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保矮马受邀赴3000公里外的内蒙古锡林浩特参加2024年那达慕盛会，梁建森（右二）随队考察。
两匹普氏野马在互相挠痒。杨维康/摄
德保矮马“在果下”。梁建森/摄
■本报记者 李晨
在广西德保的喀斯特山区，时常有一匹匹身高不足一米的矮马驮着重重的担子穿行在崎岖的山路上。它们仿佛从汉代史书中走来——这种被称为“果下马”的珍稀物种，曾被当作消失了两千年的“活化石”。
1981年，当中国农业科学院专家王铁权发现它们时，他也许未曾想到，这次相遇揭开了中国矮马发展的新篇章。
如今，德保矮马因为“马中熊猫”的美誉而渐为人知。作为世界仅存的两大矮马源流之一，德保矮马却一度濒临灭绝。通过科学家的不懈努力、地方政府的坚守以及产业创新者的探索，以德保矮马为代表的中国小马们正奔向更广阔的舞台。
“果下马”再发现
“汉厩有果下马，高三尺，以驾辇。”《资治通鉴》里的这句话可能是中国古代矮小马匹的最早文字记载。这里的“果下”意指马匹身材矮小，骑乘者可在果树下自由穿行。
历史考证表明，果下马在两千多年前的汉代曾是宫廷宠物和西南地区的重要驮运马种，尤其是茶马古道等商路上的运力担当。汉代以后，果下马在中原地区逐渐绝迹。1968年，河北满城汉代中山靖王墓出土了一匹高仅69厘米的果下马残骸，印证了其历史存在。
就在人们以为果下马已经不再存世时，20世纪80年代，中国西南矮马被重新发现了。这一发现工作由中国农业科学院北京畜牧兽医研究所牵头。
王铁权作为马种资源调查负责人，在1980年至1981年间，先后在四川盐源县、云南通海县等地发现体高仅1.02米至1.04米的矮马。
真正的突破性的发现在1981年11月，当王铁权在广西靖西县龙临乡的集市上发现一匹体高92.5厘米的矮马时，他如获至宝。
随后，在广西德保县，他发现了体高仅86厘米的成年栗毛母马。这让他认定，这就是消失两千年的珍稀马种——果下马。
这次发现并非偶然。早在20世纪70年代，中国就启动了第一次全国家畜家禽种质资源普查，动员了90余位专家和地方力量，旨在摸清国内畜禽品种的“家底”。王铁权等老一辈科学家通过现场调查、材料搜集和志书撰写，奠定了中国矮马研究的基础。
王铁权在《宠物矮马科技通讯》中记录了他的13次德保之行，从北京坐火车辗转至德保，坚持跟踪研究直至2005年。他做的工作为后续保护矮马奠定了基石，也让德保矮马从默默无闻走进世界视野。
在《中国畜禽遗传资源志》中，德保矮马被确认为中国最矮的马资源群体，其体高一般在1.06米以下，有别于体高1.10~1.14米的百色马。更令人惊喜的是，德保县及其周边地区（如靖西、那坡、田阳）保存了数百匹同类矮马，尽管云南、贵州等地也有矮马的零星发现，但德保的存栏量最大、优质群体最多。
王铁权在后续研究中指出，德保矮马与世界上另一种矮马英国设特兰马并称为世界两大矮马源流。设特兰马原产于英国苏格兰东北部设特兰群岛，而德保矮马则产自中国西南的“陆岛”山区，两者在自然繁育状态下体高均约1米，但德保矮马更具原始性。通过考古证据，专家推断德保矮马正是果下马的后裔。
资源普查不仅揭示了矮马的分布，还推动了科学鉴定。中国农业大学教授、农业农村部国马专家组组长韩国才自2009年起，多次率领团队赴德保进行科学考察。他们通过建立全基因组数据库和DNA建档管理，确认德保矮马具有丰富的遗传多样性，是宝贵的国家级遗传资源。
韩国才指出，德保矮马是中国矮马中最标准的类型，因稀缺性和品种优良性被称为“马中熊猫”。截至2025年，全国矮马存栏量估计在2000至3000匹，其中德保矮马占压倒性优势，但总量仍偏少。通过三次全国性普查，我国逐步完善了畜禽遗传资源名录，德保矮马于2018年被单独列为品种，成为国家级保护对象。
德保矮马再发现之前，全世界只知道英国设特兰矮马。而果下马的重新发现被国外学术界视为20世纪马界的重大突破之一。
从爱好到使命
梁建森与德保矮马的缘分始于1988年。他担任过德保县委组织部部长、县委副书记和县人大常委会主任，因属马且喜爱动物，对德保特产矮马产生了浓厚兴趣。
到任之初，他便发现矮马在当地随处可见，存栏量高达四五千匹，主要用于山区运输。但随着公路交通发展，矮马的农用功能衰退，存栏量锐减至千匹左右，梁建森意识到保护刻不容缓。
凭借摄影爱好，梁建森开始系统记录德保矮马的影像资料。他走遍德保的乡村，拍摄了数以万计的照片，并整理文字记录。
在《矮马之光》一书中，他写道：“德保矮马之美，在于骏马之美、人马之美，与自然和谐之美。”这些资料成为国内最完整的矮马档案。他的工作不仅保存了历史，还促进了德保矮马保护提上日程。
梁建森奔走呼吁，推动建立了国家级德保矮马保种场。该保种场位于德保燕峒乡，占地138亩，于2012年正式授牌。截至2025年，保种场存栏量达382匹，较2023年增加了116匹，并成功繁育26匹新生马驹。
梁建森倡导“国有民养”模式，即政府将马匹交给农户代养，并提供补助。在2002年至2010年间，这一模式曾使存栏量增加，但随着农村劳动力外流，老人无力养马，这一模式逐渐式微。
梁建森反思道：“保护与利用必须结合。只保护不利用，就像无源之水。” 因此，他转向文旅融合，支持建设4A级景区“矮马王国”，打造骑乘体验、研学旅游等业态。矮马王国成为德保旅游的新亮点。
梁建森还组织了中国第一支矮马少年马球队。2012年，德保职业技术学校开设马术班，马球队赴北京、内蒙古、山东等地表演，高额出场费一度轰动全国。但不久后受限于教练和资金问题，项目难以为继。
梁建森坦言：“启动靠政府，持续靠市场。没有产业化，保护不可持续。” 他的新书《矮马之光》于2024年出版，系统总结了这些经验，并呼吁社会关注矮马的文化价值。
当前，德保矮马保护仍面临挑战，经费不足、人才短缺、市场化不够。但梁建森的努力已见成效。2024年，广西壮族自治区党委宣传部印发《德保矮马文化产业品牌宣传报道方案》，将县级工作提升为全区行动。梁建森说：“矮马的故事是为爱所承诺的故事。它将在壮乡一代代赓续。” 他的坚守，让德保矮马从濒危走向复兴。
青少年马术的未来
在梁建森为保护德保矮马奔走之时，深圳骐骥马场负责人周坤则在为马产业寻找新的出路。2022年，周坤在内蒙古锡林郭勒盟旅行，无意中发现了当地的白马品种。这些马体高1.2~1.3米，健壮温驯，但长期被当作普通蒙古马而忽视。
周坤意识到，它们正好符合国际pony马（青少年骑乘用小型马）的C级和D级标准。国际pony马分A、B、C、D四级：A级（80厘米~1米，如宠物马）、B级（1米左右，如设特兰马）、C级（1.2~1.3米）、D级（1.48米以下）。
此前，中国一直缺乏国产pony马，长期依赖进口，而进口pony马每匹价值数十万元。
周坤是企业管理专业人士，他将商业思维引入马产业，提出重视青少年马术训练市场，而非盲目追求高端赛事。数据显示，中国有3000多个马术俱乐部，但青少年直接骑乘大马存在风险。pony马作为过渡，可提升安全性，并培养青少年的爱心、平衡力等素质。
周坤联合中国马业协会和锡林郭勒盟政府，将这种白马注册为商标“蒙萌马”。他又将“蒙萌马”引进深圳，采用国际驯马方法训练，替代传统驯马方式，将“蒙萌马”训练成适合青少年马术训练的pony马。
随后，中国马业协会制定了“蒙萌马”100多项国际标准，包括体形、血统、基因、功能、服从性等。2024年，50多匹蒙萌马通过认证，植入专属认证芯片和护照。“蒙萌马”每匹成本仅几万元，性价比远超进口pony马。
“蒙萌马”的发现补全了中国pony马的拼图。周坤指出，德保矮马属于A和B级，而“蒙萌马”属C和D级，两者结合可覆盖全系列。这意味着中国有望成为全球pony马繁育基地，减少进口依赖，甚至出口世界。
德保矮马有望在其中扮演重要角色。如今，梁建森与周坤正在探讨如何让德保矮马加入pony马体系。未来，矮马产业或将走向文旅融合、宠物市场和国际赛事。
从王铁权的科学发现到梁建森的深情守护，再到周坤的产业创新，德保矮马不再只是石山间的“活化石”，而是乡村振兴、文化自信的载体。正如梁建森所愿：“矮马之光，将照亮更远的道路。”
《中国科学报》 (2026-02-13 第2版 专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