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科研为何上演“抓马”剧情

2022年，王勤（左六）团队在云南开展大理马性能测定。

■本报记者 李晨

抓马是个技术活。一上午得抓一群马，马在山上跑，人带着秤满山追。

“马可聪明了，它们没见过秤，害怕，死活不上秤。”中国农业大学教授王勤谈起第三次全国畜禽遗传资源普查中的抓马经历，哭笑不得。马是敏感的动物，在湖北、云南，王勤和团队为了给马称重，不得不与它们“斗智斗勇”。

这一真实的抓马现场，恰似她投身马学研究的学术人生——充满了意外转折、艰难破局与不懈坚持的“抓马”（Drama）剧情。她从零开始构建研究工具，在深山追逐散养的马匹，为一种古老产业寻找现代价值。在王勤看来，每一次“抓马”不仅是体力的挑战，更是对科研工作者智慧的考验。

从零开始构建研究工具

近年来，由于缺少科研经费支持，国内马学研究人才出现断层，王勤毅然将全部精力投到马学研究上。

缺乏研究工具是王勤团队面临的首个挑战。

“在国外，马的价值高，配套技术非常成熟。”她解释说，“比如动态捕捉系统，国外用多角度摄像头拍摄马匹运动，一套设备价值一百多万元人民币。”而国内连能准确测量马匹身高的自动化设备都没有。

2021年，王勤团队开始研发低成本、适用于牧场环境的马匹体形自动测定设备。经过3年攻关，他们成功开发出基于单侧摄像头的便携式自动测量系统，不仅能够准确测量体尺数据，还能进行估重。

“我们采用动态图像分析技术，马匹只需从摄像头前走过并稍作停顿，系统就能自动生成体高、体长、胸围等数据。”王勤介绍道。这项技术的测量准确率与国际先进水平持平，效率有较大提升、成本却大幅降低，不到国外一套测量系统价格的1/10，他们还希望更低。这套系统曾在重要的马术比赛中进行了实地测试，将验马环节效率提升了数倍。

更大的突破在基因分型技术方面。长期以来，我国马研究依赖国外基因芯片。“用国外芯片，一来不是为我们的马种而开发的；二来一些关键信息对方不会主动告知，核心技术和主动权不在我们手里。” 王勤说。

王勤团队搜集了全球90个马群体、近40个品种的基因组信息，构建了包含2000多个个体的参考面板——这是目前全球规模最大的马基因组参考数据库。

“这相当于我们自己做了一部解读基因天书的辞典。”王勤说。基于这一成果，团队开发了低成本基因分型技术，仅用1%的成本就能获得超过95%准确度的全基因组信息。

山中抓马的酸甜苦辣

王勤开始做马研究后，一位资深老师曾提醒她：“做好坐冷板凳的准备。”当时国内马学研究的科研经费支持很少。但王勤看到了行业的迫切需求，她想：“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2021年，第三次全国畜禽遗传资源普查全面启动，王勤负责多个省份的马种资源普查。这项工作让她对抓马有了全新认识。

即使是简单的称重环节，也充满挑战。在北京一家设施完善的马场，地磅埋在地下，隐藏得很好，马匹可以毫无察觉地走过，顺利称重。

但到了山区，情况截然不同。王勤团队带着便携式秤具，铺上防滑垫，但马匹一见到陌生设备就退缩不前。“前面拽，后面推，跟拔河似的。”她回忆道，语气中带着无奈。

更让她印象深刻的是，在旅游点的马匹白天要接送游客，普查团队只能避开马匹的“工作时间”，在它们“上班前”或“下班后”争分夺秒地测量。

在湖北，曾经“辉煌”的利川马数量骤减。“这家有5匹，那家有6匹。”王勤和团队不得不开着卡车拉着秤满山跑，翻山越岭只为找到散养在山间的马匹逐一测量。

在云南，地形复杂，“看着离得很近，但走过去要半天”。当地马匹多为散养，普查团队必须自己抓马。王勤发现，马一旦被放归山野，就会变得异常警觉，“你追，它跑”。

更让她头疼的是测量环节。在云南大理，团队设置了围栏，希望引导马匹走上秤台。“但很多时候马也挺拧的，特别是未经过调教的马很难配合。”王勤描述道，有时为了测量几匹马，团队需要花费一个上午。

被低估的马产品

除了基础研究，王勤和团队还积极探索马产品的开发，其中马奶研究出乎意料地好。

“牧民常说‘不舒服就喝点马奶’。但是功能物质有哪些、作用机制是什么，并不清楚。为验证马奶功效，挖掘马奶中的功能性营养物质，团队开展了系列实验，结果令人惊喜。”王勤表示。

在肠炎模型实验中，喂食马奶的小鼠肠道恢复效果显著。“原本皱缩的肠道恢复了。”不仅肠炎，团队还发现马奶对肺炎、肾炎、肥胖等多种疾病模型都有改善作用。他们还对马奶中部分功能性营养成分，进行了分离、提纯。

通过分析从东北、内蒙古到新疆不同省区的马奶样本，团队发现马奶中优质蛋白，特别是乳清蛋白含量非常高。研究还显示，马奶含有多种婴幼儿配方奶粉中添加的有益成分。

团队进一步追踪了整个泌乳期马奶成分变化，“结果颠覆了我们对初乳的传统认知”。王勤说，这些研究为马奶深度开发提供了科学依据。

“我做的每一项研究都是在为马产业寻找新的出路，为马研究寻找新的方向，为将来的育种打基础。”王勤说，马如何从役用等转向其他用途，找到新的特殊价值，是他们关心的课题。

在育种方面，王勤团队还开发了靶向芯片，用于早期筛查。“传统育种要等马成年后测性能，周期长、成本高。现在我们可以提前筛选，缩短育种周期。”团队还建立了马匹表型测定体系，为全国统一标准奠定了基础。

她的团队在北京和内蒙古锡林郭勒盟建立了马科技小院，分别聚焦中国温血马和特色马种选育。下一步，他们还将开发运动捕捉系统，分析马匹运动姿态，既可以及早发现问题，减少马匹受伤几率，也可用于骑手的训练提升。

“马产品需要重新认知和定位。”王勤说。

王勤认为，未来要保、育并重。在加强保护的基础上，立足地方马种资源，系统性地开展本土品种选育和提纯复壮；在稳定基本盘的前提下，有计划地引入杂交改良，逐步培育出如乳肉兼用型、休闲骑乘用型、速度耐力型等专门化新品种。

“虽然还是很难，但春天马上要来了。”王勤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