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李思辉
农历腊月十七,立春。赶在下一场大雪封山之前,《中国科学报》记者如约到访火麦溪。
火麦溪在哪儿?三峡工程以北80公里,湖北长阳土家族自治县和秭归县交界处的一个小山村,四面环山,海拔1200多米。这里曾是一处交通闭塞、人烟稀少的荒凉山坳,人们进出靠攀爬、运货靠背篓。千百年来,岁岁如斯。
一个叫郑学群(以下称“老郑”)的山民,在三峡工程建设中做过民工,开了眼界、起了雄心。“那么大的三峡工程都能干成,下山的路咋会修不成?”靠着这种执念,他用20年时间,带领13户高山人家硬生生在悬崖峭壁间凿出一条十多里长的通村路。2018年初,在党的脱贫攻坚政策惠及下,这条路被拓宽、硬化,从此,一脚油门就能上山。
2018年春节前,记者听说这个故事,决定“新春走基层”、上山一探究竟,从此与老郑、杜玉芳、李鹏来、向海平等乡亲,与鄂西山村火麦溪结下了深厚感情。每年春节前后,上山住一宿、看一看,成了记者和村民不变的约定。这一约,就是9年。
淳朴的小山村
“过村北那个陡坡,一定要慢些哟!”这话,老郑在电话里交代了3遍。为什么反复叮嘱?记者进了村才知道原委。原来,上星期这里发生过一次险情。因为坡度太陡、坡路太长,加之雪天路滑,一辆从湖南常德途经此地的小汽车刹不住车,侧滑出几十米远,所幸被一株小树拦停,没有人员受伤。
驾驶员刘书清告诉《中国科学报》,事情发生在1月30日早上,那天他很不走运,四驱的车也刹不住,惊出一身冷汗;那天却又很幸运,先是被一株小树救了,接着又遇着一群好人。车停后,一群素不相识的乡亲第一时间赶来帮忙。
刘书清一家被老郑热情地请到家里,并给他们生起火炉取暖。听说他们没吃早饭,老郑的妻子杜玉芳赶紧煮了三大碗热气腾腾的肉丝面。救援持续了一天,村民李鹏来、向海平夫妇也帮着张罗午饭和晚饭。
在村民和救援人员的共同努力下,卡在沟坎上的小汽车终于被安置妥当。临走前,刘书清要给大伙付酬劳,不成想,老郑一家也好,向海平一家也好,都坚决不要。“就算帮忙不要钱,饭钱总要收一点吧。”“这钱哪能收呢,在火麦溪没有救人还要收钱的道理!”
“真没想到,这山村里的民风这么淳朴。听说我们在大山里遇到这么好的人,亲戚朋友都觉得很暖心。年后我们一定会再去火麦溪,感谢那些好人。”刘书清说。
事实上,这只是火麦溪人助人为乐的一个小故事而已。如果路过的人有难处,主动帮忙,热情留客吃饭且分文不收,是此地很多村民自发的行为。“火麦溪民风淳厚,‘中国好人’郑学群和乡亲们做的好事数不清。”长阳土家族自治县贺家坪镇宣传委员刘成栋说。
科学家的赋能
“再过半年,我们的翠冠梨就要挂果成熟了。”在李鹏来、邓大林等人的带领下,记者再次来到他们的梨园。梨园里一排排整齐的白色支架立在那里,宛如整装待发的战士。密布其间的钢丝网,把一株株梨树固定在地里,等待硕果满枝的时节。这是火麦溪今年最大的看点之一。
2024年初,在《中国科学报》记者协调下,湖北省农业科学院果树茶叶研究所副所长、国家梨产业技术体系岗位科学家伍涛应邀上山。他结合火麦溪的土壤、气候特点,为这里制订了系统的梨产业发展计划。在他手把手的指导下,火麦溪农户学到了“双臂顺行式”棚架模式,开始了高附加值高山翠冠梨种植。
过去的几年里,伍涛与村民微信互动频繁,提醒大伙定期把梨树生长情况的信息发给他,以便进行长期指导。他还把李鹏来等产业带头人拉进种植户交流群,便于他们学习其他地方的林间管理经验。2025年6月,伍涛组织国内外梨产业专家在秭归县石柱村开展培训,专门邀请李鹏来到场学习……
经过科学家多年悉心指导,火麦溪的梨树管理规范、长势良好,2025年已经开始挂果,大果每个可达1斤多,预计2026年能挂果数千斤,2027年有望实现丰产。当地干部告诉记者,高山翠冠梨市场反响好,如果按照过去几年的平均售价,到2027年,火麦溪梨产业将给全村增收上百万元,仅李鹏来一户的产值就有望达到30万元。
“没有科学家的帮助,我们不可能掌握这些精细的技术;有了科学家的支持,我们有底气,越干越有劲!”从李鹏来在坡地里爬上爬下的兴奋劲儿中,记者看到了乡亲们对科技的推崇、对丰收的期许、对更美好生活的憧憬。
除了梨园,民宿也是一定要去看的。李鹏来、向海平夫妇经营的“海鹏民宿”依托自家房屋改造,虽然简单,但基本设施齐全,到处干干净净。2025年,这家海拔1000多米的高山民宿接待游客近2000人次,年收入10多万元。
“如果没有脱贫攻坚和乡村振兴的好政策,火麦溪哪里会有这么好的路?没有这么好的路,哪能有今天的热闹,哪能有在山里就能赚钱的好事!”向海平感慨道。
如今的火麦溪,因地制宜发展民宿、农家乐、高山养殖、高山梨产业,全村十多户人家几乎都能在这四大产业里找到出路。人们不禁感叹,曾经那个上山下山都需要攀爬的贫瘠小山村已然大变样了,乡亲们的日子“芝麻开花——节节高”。
“爱折腾”的老郑
到了火麦溪,怎能不去看望“中国好人”“长阳愚公”老郑?他已经60多岁了,却还是那么“爱折腾”。
一见面,老郑就拉着记者的手上山。“李老师,你看,这条路就是我去年新修的,我搞养殖挣了钱,自己投资修路。”顺着他的指引,记者注意到,一条3米多宽的机耕路从村里延伸到更高处的夹槽山深处。在那深山之间,还有数百亩近乎撂了荒的耕地。
“为了修同样里程的进村路,老郑带着大伙干了20年。如今两个月就修成另外一条路,时代发展多快呀。”李鹏来感慨。
老郑告诉记者,他和老伴2025年搞高山养殖,七七八八加起来收入十五六万元。在山村生活没什么开支,这笔钱几乎全部修了路。很多人劝老郑:“你都这么大年纪了,搞养殖挣些钱养老多好。”他却很执拗:“如果没有党和国家的好政策,我们哪能挣到钱?挣到钱就自己享受,不想着多给乡亲们做点事情,那怎么行?”
“大伙一起奋斗,就一定会让咱村的日子越来越好,后生的日子也会越来越好。大家都越来越好,我们的国家就会越来越好。我说的在理不,李老师?”“郑师傅,您说得真好!”
“对了,我还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李鹏来还没告诉你吧?李赛考上长江大学了,受《中国科学报》和您的影响,她学的是新闻传播,将来也想当记者。”李赛?没错,就是那个文文静静、眼睛特别明亮的小姑娘,村民李鹏来的女儿。
晚上,躺在“海鹏民宿”温热的床上,望着远处隐隐约约、一重又一重的山,回想老郑、李鹏来的话,记者久久难以入眠。从乡亲们把《中国科学报》的报道“镶嵌”在村口,到李赛以“做个好记者”为人生理想,火麦溪人用最纯真、最质朴、最热烈的方式,给予我们最真挚的回应。
这是大山的回应,这是人民的回应,厚重而深沉,令人心头一暖,久久不能平静。
《中国科学报》 (2026-02-10 第1版 要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