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韩扬眉 来源: 中国科学报发布时间:2026-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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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情绪被“看见”:用艺术治愈不被理解的你

①观众在《情绪剧场》体验。

②《情绪中枢》展示观众在观展后的情绪。

③观众在《情绪画廊》用情绪来定制图画。

④《情绪游戏室》所在的空间是展厅里最热闹的地方。北京时代美术馆供图

■本报记者 韩扬眉

“机器比他还懂我。”

近日,一位观众在北京时代美术馆体验了“情绪星球·自觉之旅”的治愈系科技艺术展览后,在社交媒体上写下了这样的感受。看到这条评论时,策展人之一、中央美术学院设计学院教授费俊内心一震,感到心疼。

让费俊心疼的,是她应该被理解却不被理解的失落。随之,他又感到一丝欣慰,至少在这场“旅程”中,她的情绪得到回应了。

长久以来,社会的规训要求我们保持情绪稳定,在人群中“隐藏”自我感受。然而,情绪是人认识自我、回应世界的本能,是人自然产生的感受。一味追求所谓的“情绪稳定”,无异于将与生俱来的情绪视为敌人,否认并抗拒它们的存在。而当情绪长期被压抑、得不到理解时,便可能形成心结,最终诱发身心疾病。

在这场展览中,费俊和毛秀两位策展人希望引导观众认识情绪,学会与情绪相处。

在独一无二的“星球”中看见情绪

在费俊看来,一个完整的人既有开心、愉悦的正性情绪,也有焦虑、悲伤等负性情绪。只是情绪千变万化常常难以名状,而借助人工智能和情感计算技术,可以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变成看得见的艺术作品,帮助人觉察到情绪的存在、参与它的建构、接纳它的独特。最终,每个人都能在“被看见、被回应”中收回对情绪的主导权。

展览以“星球”为名,隐喻每个人都有独一无二的内在世界。在“星球”里,12件作品散落在开阔的空间内,充分调动观众的视、听、闻、触、味五感,邀请观众通过共创进入艺术疗愈之旅。

掀开展厅门帘,便进入了“情绪剧场”。眼前是一块巨大的屏幕,站在巨幕前,双手握住交互柱,几秒钟后,此刻的情绪便被读取。随之,巨幕化身宣纸,一幅独属于个人的水墨山水画徐徐生成,或晕染成远山,或铺展成静水。

若情绪激烈,屏幕上会生成雨落窗棂般的画面,耳边响起风声、雨声,犹如身处广阔山水间。深吸一口气,混合着玫瑰、小青柑等气味的淡淡清香扑面而来,情绪也就一点点安定下来了。

作品《情绪剧场》由费俊和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研究员刘正奎共同创作,通过人工智能和情感计算技术,捕捉心率等生理数据特征,感知参与者的愉悦、好奇、焦虑等情绪,并因人而异地生成声音和画面。

“内心的海啸被具象化了。”有观众体验后这样留言。费俊告诉《中国科学报》,剧场中的影音素材,不以艺术家审美判断为准,而是来自刘正奎的实验室量化研究,相关材料经验证能够起到情绪调节作用。

帮助人“具象化”情绪的作品还有《情绪几何》,这是由费俊、刘正奎和代数几何学家许晨阳共同创作完成的。作品以几何形体为语言,通过生物识别技术,把心率、皮肤电导等生理信号,转译为聚合的动态三维图形。情绪的每一次波动,都牵动着屏幕上点、线、面的变化,平静时会生成形态规整的几何体,愤怒时会呈现复杂扭曲的轮廓。

《情绪几何》诞生于2019年,刘正奎提供情绪模型、标度生理信号与情绪对应;许晨阳提供底层几何结构框架,每一个情绪参数对应形态空间内一个确定位置,使得情绪转化为连续的形变几何体,而非随机生成的图形;费俊完成艺术方案和交互体验装置的设计落地。如今《情绪几何》已发展到5.0版本,涵盖了包括激动、喜欢、好奇、放纵、平静在内的16种情绪选项。

与很多展览不同,这里并不禁止观众“嬉戏打闹”。《情绪游戏室》所在的空间是展厅里最热闹的地方。观众先在“游戏室”外领取一包描述当下情绪的棉花糖,随后进入“游戏室”,在摆满美食美酒的雕塑作品的圆桌前,把“棉花糖”放在发射装置上与同伴或陌生人进行一场“棉花糖大战”。或者,只是驻足角落,一边品尝一边观战。在甜意与笑声之间,压抑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松开了,情绪也得以释放。

此外,还有《情绪云》《情绪树洞》《黑暗追光者》等作品,观众通过触摸柔软的毛球、诉说心中烦闷、聆听直面困境的生命故事等,重新看见、安放自己的情绪。

在艺术化表达中认识情绪

2013年,深耕数字艺术多年的费俊第一次关注到了心理学。那时,他43岁,人到中年,一方面自己面临着诸多困扰;另一方面,他感到世界越发不确定,学生也似乎变得越来越脆弱、容易受伤。出于一种本能的敏感,费俊思考:艺术能否做点什么?

直到2019年,在第58届威尼斯双年展上,费俊结识了同样十分关心“舒压艺术”的刘正奎。威尼斯双年展上展示了刘正奎的一个研究项目:用智能手环记录观众看展时的情绪变化,再把这段情绪变化用艺术家的水图版画的形式重现出来,最终形成一幅像心电图一样的“情绪水图”。

费俊深受启发,他意识到,艺术可以把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的内在情绪外化,尤其能够帮助更多普通人。自此两人开始合作。

刘正奎坦言,长期以来,情绪与心理问题被污名化。“我们发现,70%发生极端行为的儿童青少年从未求助过。孩子们对就诊、心理咨询很抗拒,我们年年做科普宣传,效果也不显著,后来发现他们很愿意参加心理类艺术节的活动。”

“艺术化表达,首先让情绪被看见,其次赋予情绪意义,并重塑个体和情绪关系。”刘正奎说,当情绪外化,它就成了一个被观察、相处的客观对象。

刘正奎表示,情绪客体化是情绪实时计算疗愈的三个原则之一,将情绪转化为可感知的客体,如艺术化呈现,能让人清晰地觉察自我;第二个是正向建构,艺术化表达不仅是情绪的外化,还以更优形式呈现,借助文化符号引导人走向平和,感知对情绪的调控力;三是进化与创造,情绪表达随时间变化,人可主导这种变化,在动态中实现创造与成长。

在费俊和刘正奎看来,一个人之所以容易产生情绪问题,是因为主体性不够、不接纳,也就是“爱较劲”。

刘正奎解释说,人的许多情绪产生于大脑底层的杏仁核区域,而非前额叶的高级皮层区域,并不受理性直接支配。但社会往往强调理性,人们被要求听话讲道理,周围还有各种规则和共识,比如“你是不是不勇敢”“你是不是懦弱”,当这些与自我意愿产生冲突时,便带来负性情绪,久而久之会留在身体里产生躯体反应,情绪就成了一种负担,让人抗拒。

而艺术,恰恰相反。“艺术天然地提供了一种对主体性、多样性的包容,鼓励有差异化、主体性的表达,你要是跟别人太像了反而不好。”费俊说。

费俊曾带着这些作品走到多个展览现场。他看到现场观众积极体验,不羞于表达,甚至会带有戏谑、自嘲般地愿意把自己的体验跟更多人分享。“没有一种情绪的图形是不美的,而且有趣的是,一般被认定为不好的情绪,往往能产生更独特的图形和画作。”费俊说。此时,其实给了自己一个提醒:没什么,这个情绪只是独特而已。

“一颗心”里释放情绪

当下,“情绪稳定”似乎被认为是一个人应具备的强大能力。在职场,它意味着专业、可靠;在亲密关系里,它被视作成熟;在社交媒体上,“不内耗”“不崩溃”“不给别人添麻烦”也被反复赞美。反之,负面情绪却被默认为一种缺陷、一种不够强大的证明,甚至心理求助也会带有病耻感。

事实上,健康的情绪并非没有负面情绪。费俊说,情绪管理不只是“让自己稳定”,也不是消除负面情绪,而是学会处理情绪。

费俊介绍了多种情绪调节方式。比如,叙事疗法通过讲述痛苦经历来疏解情绪;舞动疗法则借助身体运动与舞蹈调动身体能量,帮助缓解情绪。此外,闻香、一顿美味、一场大汗淋漓的运动等日常体验也能发挥良好的情绪调节作用。

艺术和科技赋能心理学,让人在理解情绪的同时处理它——情绪是一种信号,愤怒可能提示边界受到侵犯,焦虑可能来自不确定和失控感,悲伤则常与失去相连。情绪提醒我们:不必急着评判它“该不该出现”,而是可以进一步追问“它在告诉我什么”。

如今,这种跨界已经成为一个正在成长的方向。费俊介绍,它有一个温柔的名字,叫“艺科心”,寓意“一颗心”。

在刘正奎看来,舒压艺术也是一种低强度的心理干预技术,它以艺术活动的形式呈现,不强调专业技法,也不以是否“画得像”“唱得准”为判断标准,让人们在参与涂鸦、拼贴、摄影、舞动、音乐、黏土塑形乃至数字交互等创作过程中,实现情绪的调节和心境的舒展。今年8月,刘正奎与中央美术学院教授卢征远发布了新书《看见情绪:在艺术中舒压》,对187件古今中外经典艺术作品进行美学与心理学解读,从东汉时期的击鼓说唱俑,到《蒙娜丽莎》、梵高、蒙克、毕加索,再到当代沉浸式体验的数字艺术装置。

费俊说,数字艺术和科技的结合,使得艺术从过去的“殿堂”走向“民间”,成为滋养、激发每一个个体创造力的一种手段,也赋予了艺术新的价值。

不过,情绪具有显著的主观性、流动性,再精密的设备、准确的算法也无法精准计算一个人每一刻的情绪状态,而这种属性无法依靠技术优化被拆解。

“机器并不具备共情能力,不能在本质上理解人类的情绪。”费俊说,技术越是快速发展,亲身经历与感知越重要。人工智能可以生成图像,却无法经历世界。人的情绪与时间、记忆、文化和身体经验密切相关,这些经验赋予感受以具体的意义。他鼓励人们走到线下,回到人群之中,回到真实的空间里去感受、体验。

“我们希望让大家了解,艺术能够帮助个体重建自己的内心秩序,学习把自己放到更广阔的社会和宇宙中去,学会‘释然’。”刘正奎说。

《中国科学报》 (2026-11-06 第4版 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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