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志春 来源: 中国科学报 发布时间:2026-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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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霉的课堂”是个被放大的“伪问题”

 

■李志春

《中国科学报》大学版“如何挽救大学‘发霉的课堂’”专栏我关注了很久。作为一名一线教师,我所看到的课堂不会出现一个学生都不听讲的情况,只会此起彼伏地有学生“开小差”。但我从不认为,它该被视为一个多么了不得的“问题”。

近年来,关于大学课堂“抬头率”低、学生注意力不集中的讨论很多,甚至有高校引入人工智能技术监测学生课堂表情与专注度,试图挽救所谓“发霉的课堂”。此类举措,看似是对教育质量的关切,实则折射出教育理念深处的一种“控制”惯性,以及将复杂教育现象简单归因、粗暴量化的思维惰性。

在我看来,“发霉的课堂”是我们僵化的教育评价与管理体系自身制造并放大的一个“伪问题”。

“摸鱼”非罪

没有手机的年代,学生们会在课本上画棋盘下五子棋,会把橡皮搓成泥线,会偷偷翻看小说杂志。这些看似“不务正业”的行为,本质上是人类天性的自然流露——没有人能长时间保持绝对专注,适度“摸鱼”本就是高效学习的重要组成部分。就像成年人开会时难免浏览手机,工作中也会偶尔走神,却从未有人将其定义为“职业危机”。为何到了学生身上,这种正常的心理现象就成了不可饶恕的罪过?

学生的学习节奏、思维方式和信息接收偏好本就多元。有人能长时间心无旁骛,有人则习惯于多线程处理信息。强制要求所有学生保持统一的“专注”姿态,本身就是对个体差异的漠视。

在大多数情况下,听或不听、听什么、何时听,是学生基于自身需求、兴趣与课程内容相关性作出的选择。这种选择是灵活的、可并存的,并非“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的极端对立。硬要将这种常态下的多元价值排序,扭曲为非此即彼的单一价值冲突,才是问题产生的根源。

这好比“电车难题”,其荒诞之处在于将具体、鲜活的人抽象为冰冷的数字“1”和“5”,从而制造出必须二选一的假象。可这世界上不存在唯一的、单向的价值排序。人们的经济、文化水平各不相同,价值排序就会呈现多重的、共存的状态。在这种情况下,试图就一个问题给出唯一解是不可能的。

当我们把抽象的、被期望集所有优点于一身的学生还原为具体的、有血有肉的个体时,就会发现“专注”与“短暂分神”完全可以共存于有效的学习过程中。

评价指标之困

为何我们对“抬头率”如此执着?深层原因在于,我们需要一个简单易得的“指标”来衡量那难以衡量的教育效果。在绩效主义盛行的今天,大学日益被公司化,教学活动沦为一条追求KPI(关键绩效指标)的“学术流水线”。学生是否“认真听讲”,便成了一个看似直观的、可量化的核心指标。

然而,教学效果是学生和老师在事后回溯学习过程时感悟出来的,无法预先设计、编排。真正的收获往往内化于心,具有天然的滞后性,可能在未来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才豁然开朗,也可能潜移默化地塑造着一个人的思维底色。这些很难在当下用几张表格、几个数字准确捕捉。而那些为了迎合评价而精心设计的、热闹非凡的“表演式课堂”,除了制造虚假繁荣外,与真实的教学相去甚远。

用单一标准衡量教学效果,本身就不对。这种对指标的迷恋,本质上是“控制”在作祟,反映了教育管理者对不确定性的恐惧,以及将复杂人性简单化、标准化的工业思维。

回想过去的大学,校门自由开放,课堂来去自如,老师鲜有点名,学生“60分万岁”与深耕兴趣领域并行不悖。评价一个教师,看重的是其思想深度与社会关怀,而非课题多少、论文几何。那时大学有其自信,尊重学术自身的规律。

反观今日的大学,更像是绩效化的公司,和以学术为名开展学术生产活动的自动化流水线。在这种环境下,不仅学生被抽象化,教师同样被指标压得喘不过气,师生都成了教育流水线上的螺丝钉,失去了应有的活力与创造性。

更为隐蔽的,是“专注力”背后的“语言腐败”。所谓“语言腐败”,是指词语的含义被扭曲,用来掩盖真相或误导认知。例如,将学生基于主体性的正常独立思考和行为选择视为“叛逆”;将不符合教师预设路径的探索视为“不务正业”或“缺乏专注力”。

爱迪生发明灯泡的故事常被用来宣扬“毅力”和“勤奋”。但这种猜测或许更接近真相:爱迪生是玩了一万次。对他而言,那是充满乐趣的探索过程,而非苦大仇深的坚持。当我们用“毅力”“勤奋”这类道德化词汇去包装一个本质上充满内驱力的探索过程时,我们实际上是在进行一种“语言腐败”,扭曲了创造的真相,也扼杀了学生心中原本可能存在的、类似于“玩”一样的探究热情。

同样,当我们指责学生“注意力不集中”时,实质上是将教育者自身的预设和标准绝对化,凡与之不符者,皆为“问题”。当老师和父母认为这也不好、那也不好的时候,说明他们的标准已经成了唯一的尺子。这是一种“教育霸权”,拒绝承认世界的底层逻辑本就是充满差异和矛盾的。

每个活生生的人,其优点与缺点往往是一体两面。一个执着于逻辑严密的学生可能显得固执,但这正是他深度思考的特质。教育不应试图打造毫无“缺点”的标准化产品,而应把人当人看,接纳并引导其独特的生命节奏。

走向“善良的教育”

如果我们承认教育效果难以用短期指标衡量,那么好的教育究竟是何模样?

首先,必须解放思想,从根本上改变视域,将教育从“控制”的逻辑转向“引导”的逻辑。教育的本质是顺应人性的,是发现并引导每个人内在的潜能,帮助其成为更好的自己,而非用一把僵化的尺子去衡量所有人。要尊重价值排序的多元性和个体选择的合理性。

其次,推动教育的结构性变革。在少子化时代,我们更应摒弃简单合并学校、工业化标准模式的老路,转而追求多元化的发展路径。这需要更多元的教师、更多元的教学环境、更多元的评价体系,构建能够容纳不同成长节奏的终身教育生态。让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一席之地,从而避免将一时的课堂表现或考试成绩视为决定人生成败的“天大之事”的悲剧。

最后,秉持一种“善良”的教育信念。既然教育效果无法精确预知并衡量,那么我们能坚守的底线是,我们的教育行为本身是出于善意,是尊重个体、激发内在的。虽然无法衡量,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就是我们都这样做、这样教,是善良的。这意味着给予学生更多的信任和空间,允许他们“缓听”“慢听”,甚至暂时“不听”。正如孔子所言“不愤不启,不悱不发”,教育需要等待恰当的时机,相信学生内在成长的力量。

(作者系同济大学浙江学院社会科学部副教授,本报记者胡珉琦采访整理)

《中国科学报》 (2026-01-13 第4版 高教聚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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